过了许久,陈玢都做好他不会理会他的准备,打算离开了,这时忽然听见纪昀极轻的一声。
“嗯。”
他一愣,出言便想安慰,一句‘天涯何处无芳草’还未出口。纪昀已展开答卷,提起朱笔,开始批阅。
看也未看他一眼。
陈玢悻悻,将话咽了回去。
纪昀一份份批阅着案头的答卷,仿佛并未被方才那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影响到。
如陈玢所言,末题留白者众。偶有作答者,或拘泥古方不知变通,如仅用旋覆代赭汤,未虑及痰湿阻滞,或用药孟浪失于调和,如滥用重镇之品而伤脾胃,皆难入其眼。
他批阅极快,朱笔勾勒间,优劣立判。
翻至其中一份时,他指尖一顿。
试卷之上,簪花小楷秀逸工整,力透纸背。前题论述条理清晰,引经据典恰到好处,已显功底深厚。目光移至末题答案,纪昀素来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答卷所述方剂,竟以《外台秘要》所载“安神定志汤”为基,巧妙化裁。其方:重用茯神、远志以安神定志,辅酸枣仁、柏子仁养血宁心;妙在减代赭石之沉降,易为紫贝齿潜阳安神而不伤胃;更佐以少量佛手、绿萼梅疏肝理气,解其呕哕之标。
此方不仅切中“气逆呕哕,夜不能寐”之核心病机,更兼顾了患者可能的肝郁气结,用药轻灵精准,配伍精当,其思路之奇巧,竟超他当日改良的旋覆代赭汤。
纪昀凝视着那清丽的字迹,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,视线无意识地在“紫贝齿”、“绿萼梅”几味药名上停留片刻。
祖父的难题,竟被如此另辟蹊径地解开,且解法如此似曾相识,颇具灵气。
这般不拘一格又十分注重药性调和的用药风格,倒与孟玉桐往日所开药方有几分微妙的契合。
他的目光掠过密封严实的姓名处,一丝探究之意悄然升起,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。
随即,他神色恢复如常,朱砂笔尖稳落纸面,在那份试卷右上,清晰有力地批下一个“优”字。
字迹劲瘦孤峭,力透纸背。
“送与院使复核。”他将试卷递还陈玢。
陈玢领命退下。书房重归寂静,唯有香兽吞吐的薄烟袅袅盘旋。
纪昀重新执笔,笔尖却并未落于公文。目光落在窗外一隅摇曳的树影上,深邃的眼眸中,似有明灭思绪沉浮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