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塔的阴影尚未从托马斯·霍华德身上完全褪去,但格林威治宫的金色长廊里,他已重新挺直了脊梁。天鹅绒礼服裹着他枯瘦的身躯,红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着不祥的光。他端着酒杯,穿过恭维的人群,目标明确地停在安妮面前。
“安妮夫人,”诺福克的声音像锉刀刮过生锈的铁片,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得意,“命运真是奇妙,不是吗?昨日阶下囚,今日……托陛下洪福,托我那甥女腹中‘龙种’的福泽,又能在此与您共饮了。”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安妮,嘴角那点笑意冰冷刺骨,是赤裸裸的示威。
安妮手中的水晶杯映着烛火,琥珀色的加冕蜜微微晃动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举杯:“公爵大人能重获自由,自然是英格兰之福。” 话里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诺福克哼笑一声,目光扫过远处被贵族们刻意冷落的西摩兄弟——爱德华面沉如水,托马斯则挂着他惯常的迷人假笑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正死死剜向这边。
“西摩家?”诺福克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快意,“跳梁小丑罢了。以为凭着几条捏造的‘罪证’就能扳倒霍华德?陛下圣明烛照,岂容宵小蒙蔽?如今真相大白,王后怀有龙裔,天佑我王!那些构陷忠良的……”他故意提高音量,确保足够多的人听见,“迟早要付出代价!”
托马斯·西摩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,脸上笑容不变,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暴戾的杀意。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转身隐入喧闹的人群阴影里。
诺福克满意地看着托马斯消失的方向,又转向安妮,压低了声音,每个字都像毒蛇吐信:“夫人是聪明人。这宫里的风向,瞬息万变。依附错了人……可是会粉身碎骨的。您说呢?”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西摩兄弟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安妮迎上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平静无波:“公爵大人教诲的是。我只知尽心为陛下调制‘舒络蜜’,愿陛下龙体康泰,社稷安稳。至于其他,非我所愿,亦非我能。”
诺福克盯着她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她话里有几分真意。最终,他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容,举起杯:“好!为陛下的安康,为王后腹中未来的英格兰国王……干杯!”
清脆的碰杯声淹没在宫廷乐队的演奏里。诺福克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转身离去,留下安妮独自站在喧嚣的灯火阑珊处。她指尖冰凉,杯中的“加冕蜜”映着璀璨灯火,却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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