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大街上,一位游侠儿兀自逆着人流,向南走着。
他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,遮去大半张脸。身着寻常江湖人短打,腰间挎着长剑。剑柄上缀着枚明月佩,随着步伐而晃动着。
是李白。
春日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照在肩头,他却只觉心头一片冰凉。
《上元图》,好个《上元图》。
浴火显形,满堂喝彩,圣心大悦。
王维终究是选了那幅安全的,歌功颂德的答案,赢了个名利双收,皆大欢喜。
意料之中,不是吗?昨夜那场激烈的争吵,王维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疲惫,早已预示了这个结局。
他并非不懂王维的顾虑,他只是……终究还存了一丝微末的期待。期待那个能写出“孰知不向边庭苦,纵死犹闻侠骨香”的诗人,那个被张九龄寄予厚望的晚辈,那个在辋川的竹林清音中仕隐自洽的居士,能在最关键的一刻,亮出他的侠骨。
但他没有。
李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抬起头来看看天。这长安城,这锦绣堆,这万众仰望的皇权中心,果然是个巨大的染缸。连王摩诘这般看似清新脱俗的人,也被“侍御史”官袍与“诗画双绝”染成了“九霄霓”的颜色,最终选择了闭上眼睛,沉醉在盛大而安全的灯火里。
一个用诗画、音乐、香料与谎言精心编织的盛世幻梦,还有什么可留恋的?
去他的供奉,去他的恩宠,去这满城的朱紫与机心!他李白,本就不是这黄金笼中的雀鸟。他的天地在江湖,在山水,在酒杯里摇晃的月亮,在剑气激荡的长风。何苦陷在这污浊泥淖里,与这些人虚与委蛇,看他们演这一出出自欺欺人的荒唐戏码!
走吧,离开这里,趁胸中那点不平之气尚未被奢靡的琼浆完全浇灭,趁那身外表金丝盘绣,内里爬满蠹虫的华服还未粘连在身上。
他加快了脚步,耳畔风声大作,将身后那座繁华喧嚣的皇城,连同其中所有的人与事,彻底抛在身后。
明德门那巍峨的轮廓已在前方遥遥可见,出了这道门,便是另一番天地。陇右的风沙,蜀道的险峻,吴越的烟雨……哪一处不清爽自在?何必在此自寻烦恼!
正疾行间,忽听得前方一阵骚动,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与车夫的厉声吆喝:“闪开!快闪开!马惊了!”
李白闻声侧目,只见一辆运货的马车正从斜刺里的坊道冲上朱雀大街。拉车的辕马不知受了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