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酒馆的旗幡在傍晚干热的风里蔫蔫地垂着,粗麻布边角已经磨损起毛,上面“安西老窖”四个字被沙尘糊得斑驳不清。
岑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混着烤焦羊肉膻味与劣质酒酸气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店里空荡荡的,只有角落里蜷着个打盹的老伙计。靠窗那张掉漆的方桌旁,樊五、赵十四、郑大已经在了。
桌上摆着一只豁口的粗陶酒坛,三只同样粗劣的陶碗,一盘烤得焦黑的羊肉,一小碟盐,便是全部。
“来了?”樊五抬起头,扯出个笑,指了指身边的长凳,“坐。这儿也就这条件了,将就着吧。”
岑参在长凳上坐下,月牙白的袍子下摆扫过凳面上经年累月积下的油腻。
袍子确实旧了,袖口、衣襟处能看出反复浆洗后布料微微发硬的质感,最显眼的是下摆和右侧袖肘处,染着几片洗不去的淡淡青灰。那是某次他图省事,将这件白袍和几件青袍一同扔进洗衣盆里留下的印记。
赵十四拎起酒坛,给岑参面前的空碗满上。浑浊的酒液在碗中晃荡,泛起细密的泡沫,气味辛辣冲鼻。
“尝尝,说是疏勒本地酿的‘烈火烧’,比不得长安的葡萄酿,更比不上咱们安西庆功宴上的御酒……”郑大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,“但眼下,商路断了七八,吐蕃那边卡得死紧,大食的商队也不敢过来。能有这口辣的,就不错了。”
岑参没说话,端起碗,凑到嘴边抿了一口。火辣辣的一道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,他皱了皱眉,随即仰头,将整碗酒灌了下去。
“咳……够劲。”他放下碗,擦了擦嘴角。
樊五看着他身上那件染了色的月牙白袍,眼神有些复杂:“一晃这么些年,还记得你刚来安西那会儿,就穿着这身,白得晃眼。高帅……咳,挨个见我们这些新来的,走到你跟前,盯着你这身袍子看了好一会儿,还打趣说:‘穿这么白,就不怕让安西的沙子弄脏了?’”
岑参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收紧,他没接话,目光落在碗沿一道细微的裂纹上。
樊五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你当时怎么回来看?昂着脖子,声音亮得很,说:‘不怕,求之不得,就是要与安西风沙融为一体!’把高帅都逗乐了,拍着你的肩膀哈哈大笑,说‘好!有志气!’……”
酒馆里寂静了一瞬,只有窗外风吹过破败土墙的呜咽声。
“现在想想……二十七,你之前拒写战报,是,是有些出格,不合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