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府学的宿舍里,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陈平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一本书,他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那场由学政大人亲自主持的考校,题目出得极为刁钻,并非经义,而是策论。
论题是“南阳府水患之治”。
卫昭引经据典,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,从上古大禹治水,谈到圣人教化,文章做得花团锦簇。
陈平的答案,只有一张图,和不到一百个字。
那是一张简易的南阳府水系图,他凭着记忆,标出了几处关键的河道与地势。
他在图旁写下几个字。
“高筑堤,不如深挖河,广开渠。”
“堵不如疏。”
学政大人收走所有卷子,什么也没说,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结果未出,府学里的气氛却变得微妙。
陈平关上门,又走到窗边,确认窗户也已闩好。
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一道阴影,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滑落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。
铁牛的身影,在灯火的摇曳中显现出来。
他身上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气。
“少主。”
铁牛的声音很低。
“今日之事,我听说了,做得很好。”
陈平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火苗。
“卫昭,像一只开屏的孔雀。”
铁牛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“孔雀的羽毛再好看,也变不成鹰的翅膀。”
陈平从桌前站起身,走到自己的床铺边。
他从贴身的衣物里,取出一个用厚布层层包裹的物事。
动作很慢,很郑重。
他解开布包,露出一枚通体漆黑的铁牌。
“我爹说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动用它。”
陈平将铁牌递过去。
铁牛伸出手,准备去接。
可他的手在距离铁牌还有三寸的地方,停住了。
他的呼吸,也停住了。
那双在黑夜里依旧锐利的眼睛,死死地钉在那枚铁牌上。
他整个人,像一座瞬间凝固的石雕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地,用两只手,将那枚铁牌捧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