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寒潮席卷洛阳时,掖庭局的青砖地面结了一层薄霜。杜善捧着用锦袱仔细包裹的《臣轨》注疏校本,踏着晨霜向鸾台行去。青铜鱼符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叩击,发出规律的轻响,仿佛在为她踏入未知领域的心跳打着节拍。
鸾台位于紫微城西北隅,与掖庭局隔着一整片宫苑。穿过月华门时,寒风卷着枯叶扑打在她的青袍上。这条路她走过数次,但今日不同——怀中这卷注疏,不仅关系着北门学士王珺的命运,更将检验她能否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立足。
鸾台殿宇巍峨,重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。殿前广场上,已有十余位着深绯官袍的官员肃立等候。他们腰间银鱼袋在晨光中闪烁,与杜善的青袍铜符形成鲜明对比。这就是外朝与内廷的距离,不过数十步之遥,却隔着森严的等级。
“掖庭局典记杜善,呈送《臣轨》注疏校本。”她向守门宦官递上鱼符验看,声音在寒风中略显单薄。
宦官验过鱼符,目光在她青袍上一扫,懒洋洋地挥手:“候着。”
殿内隐约传来争论声。杜善立在廊下,寒风穿透衣衫,她却浑然不觉。她的目光被殿中一幕吸引:北门学士们围着一张紫檀木大案,案上摊着巨幅《禹贡地域图》。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王珺学士正执竹杖指点江河走势,绯袍袖口沾着点点朱砂。
“《水经注》云‘河出昆仑,潜行地中’,然则西域水道多有变迁...”王珺的声音清朗有力,在殿宇中回荡。几位年长的学士频频颔首,有人提笔疾书,有人抚掌赞叹。
杜善看得入神。这就是北门学士——不似掖庭局女官们谨小慎微地处理文书,他们直接参与着军国要务的决策。难怪孔司记说,这批注疏的呈送,将决定未来朝堂的走向。
“看呆了?”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杜善蓦然回首,见一位着浅绯官袍的年轻官员立在身后。他眉眼俊朗,腰间银鱼袋显示着五品以上的身份,看年纪却不过二十出头。
“卑职不敢。”杜善垂首行礼。
官员轻笑:“我姓崔,秘书省校书郎。看你面生,是新晋的典记?”
杜善心中一动。博陵崔氏——这正是她前日核验家状时发现疑点的那个世家。她谨慎应答:“卑职杜善,入掖庭局不足月余。”
崔校书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突然压低声音:“听说王学士的注疏惹了麻烦?明堂星象图的事,掖庭局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