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油灯里的芯子结了又剪,剪了又结,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,我眼皮未曾合拢片刻。脑海里反复晃动的,是囚车上何秀英姐姐那双**的、无处安放的小脚。脚无鞋,魂难归。我们这般缠足的女子,最知一双妥帖的鞋袜对于行走(哪怕是蹒跚而行)的重要,那是体面,更是支撑。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赤着脚,踏上那最后的黄泉路。
强撑着酸涩的眼,我翻找出素白的细棉布,又寻了块质地稍硬挺的黑色缎面做鞋帮。没有时间绣花,只用了最简单的做法,一针一线,纳了厚厚的千层底,鞋口处细细地滚了边,又用最柔软的棉布赶制了一双小袜,一副干净的裹脚布。直到鸡鸣三遍,东方既白,一双虽朴素却结实周正的小鞋,终于在我手中成型。我将它们,连同袜子和裹脚布,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蓝布包好,放入竹篮,上面盖上了那碗用厚棉套子捂着、还微微温热的红油抄手。
第二日,天色阴沉,像是要压到人头顶上来。我骑着那头温顺的毛驴,踮着那双因熬夜和赶路而更显酸胀的脚,一路沉默地来到了城郊那处阴森森的监狱。高墙耸立,铁丝网缠绕,门口持枪的士兵眼神冰冷,像两尊没有生气的石雕。
递上王参谋长亲笔写的那张条子,守门的兵士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,那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了行。进去又是一道关卡,一个面无表情的女狱警上前,毫不客气地将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,连发髻都粗鲁地拨弄了几下,竹篮里的东西也一一翻检,看到那双小鞋和小袜时,她鼻子里哼了一声,终究没说什么。
跟着引路的狱警往里走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那是霉烂、腐臭、血腥、还有绝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,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。通道狭窄而昏暗,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点惨淡的光,照见墙壁上湿漉漉的青苔和深色的污渍。两旁的牢房里,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,或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,更多的,是一种死寂,仿佛连呼吸都被这沉重的环境吞噬了。
终于,在一间格外阴暗潮湿的牢房前,狱警停下了脚步,哗啦一声打开了沉重的铁锁,示意我进去。
牢房里只有角落里一堆半湿的稻草,勉强算是个铺位。何秀英姐姐就蜷缩在那堆稻草上,身上盖着一件破烂不堪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。她整个人瘦脱了形,像一片枯萎的落叶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头发黏连在一起,沾着草屑和污垢,脸上毫无血色,布满了淤青和干涸的血痕,双眼紧闭着,气息微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