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图是在工坊那盏新换的明亮白炽灯下铺开的。
阿雅咬着铅笔头,额前碎发垂下,神情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石远带来的那本风光图册摊在一旁,翻到“秋日层林”那一页。但阿雅笔下的线条,早已脱离了照片的桎梏。
第一张草稿上,是《春山初醒》。远山还是黛青的,但山腰处洇开一片极淡的嫩绿,像刚化开的青团。几笔虚虚的雾,缠绕在半山,雾隙里透出几株野桃花的粉。
“这个好!”小禾挺着微隆的肚子凑过来,指尖虚点着那片粉,“阿雅姐,这里要是用咱们寨后山那种野桃花的颜色,淡粉里透点紫,肯定鲜灵!”
阿雅点点头,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“桃红+少许靛紫”。
第二张是《夏山叠翠》。满纸深深浅浅的绿,浓得几乎要滴下来。但阿雅巧妙地在一处山坳留了白,绣上一道细细的银线——那是她记忆里玉带河夏日暴涨时,在山间奔流的模样。又在林隙间,用极细的笔触点缀了几星黄——是夏日林中一闪而过的萤火,或是某种不知名野花。
“夏天这个,费线,也费功夫。”阿亮挠着头,憨憨地算账,“光这绿色,就得七八种吧?还有这银线……”
“贵有贵的卖法。”石远声音平稳,眼睛却没离开那张草图。他看见阿雅在“银线”旁标注了“捻银丝入细棉”,在“萤火”旁写了“浅金线,针脚要松,透光”。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漫上来——阿雅不仅在设计,更在思考如何用苗绣的语言去实现。“省城的李总肯定喜欢。城里人买的不就是这份‘费功夫’的独一无二么?”
阿雅笔尖顿了顿,抬眼看了石远一下。灯光落进她眼里,亮晶晶的。她又低下头,翻到第三张纸。
《秋山醉染》。这是最浓墨重彩的一幅。枫红、柿黄、栗棕、松绿……色彩泼洒般交织。阿雅用了大胆的构图:近处是一株虬结的老枫,红叶如火焰燃烧;中景山峦层叠,色彩斑斓如打翻的调色盘;远景则归于一片苍茫的灰蓝,雾霭沉沉。
“这幅……”阿木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桌边,抱着胳膊,眉头微蹙。他盯着那株老枫看了很久,忽然说,“像后山滴水崖边那棵。阿雅,你还记得?小时候我们常爬上去摘枫果。”
阿雅抬起头,对哥哥抿嘴笑了笑,重重点头。她当然记得。石远也记得——或者说,属于原身石远的记忆碎片浮了上来:几个半大孩子,阿雅最小,爬不上去,急得在树下跺脚,是原主石远把她扛上肩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