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要在‘一部分人的无辜’和‘更多人的生死’之间做选择。这就是权力的重量。”
她走回书案前,翻开另一页,指着一段话:“你看这里——‘为君者,当有霹雳手段,亦要有菩萨心肠。’霹雳手段是做事,菩萨心肠是做人。做事时不得不狠,但心里要记得,那些被放弃的人,也是有父母妻儿、有悲欢喜怒的活人。”
元稷低头看着那段话,许久,轻声问:“皇伯他……做过这样的选择吗?”
苏清月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想起永和五年北境大旱,陆停云力排众议开仓放粮,斩了十七个克扣粮饷的官员。也想起永和七年南北大战,她红衣赴死引开敌军,换三州百姓平安——那是他一生最痛的选择,痛到用了十年时间,都无法真正释怀。
“做过。”她终于说,“不止一次。”
“他……后悔吗?”
这个问题让书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,梅林的叶子在秋日的光里轻轻摇曳。
“后悔没有用。”苏清月重新坐下,示意元稷也坐,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,没有后悔的资格。你只能往前看,只能告诉自己——下次,要做更好的选择。”
她翻开书,找到另一段批注:“你看这里,‘治大国若烹小鲜’——这话你肯定听过。但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?”
元稷摇头。
“下一句是,‘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’。”苏清月指着字句,“意思是,如果你用正道治理天下,连鬼神都作不了祟。可什么是正道?不是不杀人,不是不犯错,是心里始终有一杆秤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知道哪怕不得不做不该做的事,也要记得——那是‘不该做’的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。元稷听得专注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你皇伯在世时,常跟我说一句话。”苏清月望向窗外,目光悠远,“他说,为君者,心中当有明月。”
“明月?”
“是。一轮永远干净、永远明亮的月亮。”她转回头,看着少年,“那是你的底线,你的良知,你心里最不容玷污的地方。无论世道多黑,无论要做多少不得已的事,都要守住这轮月亮。因为一旦它暗了,你就再也找不回路了。”
元稷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,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“皇姑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心里……还有月亮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