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香携没有回头,径直离去。
天际忽然飘起雪来。
冬天,竟已是冬天了。
这些年她一路奔忙,刀光剑影里穿梭,连四季更迭都浑浑噩噩,从未放在心上。雪丝落在脸上,冰凉刺骨,不多时便将她脸颊染得泛红,眉梢凝了细碎冰渣,刺得人微微发紧。
这本该是清冽爽快的触感,可今年这冬,偏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
她抬手捂住脸,指尖触到一片异样的发麻,细细密密,又带着几分刺疼,缠在肌肤上,挥之不去。
恍惚间,许多年前的画面撞进脑海。
那时她也常常这般御剑长空,与一行人同往,风里来,雨里去。唯独她,始终抬首望向前路,而身边所有人,都低着头。
她曾问:低着头,如何看得见前路?
他们只答:风里碎渣割得脸疼,而且低下头虽看不见远方,却能看见脚下山河,看见炊烟人家,看见芸芸众生。
原来如此。
她生来便不知痛,一身皮肉仿佛顽石,刀割剑刺都无半分感觉,命中注定,要站在最前方,迎着风雪利刃,为身后之人引路。
可此刻。
祝香携指尖僵冷,轻轻抚过自己发烫发麻的脸颊,怔怔立在风雪里。
心头第一次,浮起一个陌生而茫然的念头,这……是疼的感觉吗?
梅云惊死后一个月,祝香携居然找回了疼的感觉。
这是活下要付出的代价吗,她觉得不算,她只是从一个无视伤口的疯子变回了一个有痛觉的普通人。这怎么能算代价,这分明是奖赏。
有了痛觉,她终于可以明辨善恶忠奸,远离伤害她的一切。茫茫天地她一人自成一家,祝香携决意从今以后保护好自己。不会再让任何人,任何事,伤害到自己了。
修长手指缓缓按在心口,冰冷的指尖触到肌肤下凹凸不平的伤疤,那里竟隐隐泛起一阵钝痛。
她享受这种微弱却真切的痛感。
祝香携缓缓从衣襟深处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,镜心稳稳嵌着一朵四瓣梨花。
她指尖微顿,轻轻将那朵干花拈出,贴身放在心口,镜面清冷,映出她此刻的容颜。
额间那枚深蓝色月牙印记,不知何时竟变得愈发纤细,边缘薄得近乎透明,像一弯随时会被风折断的冷月,悬在眉心,憔悴得触目惊心。
祝香携静静望着镜中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