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菲开车送他们回酒店。车厢里一片死寂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。车窗外,巴黎的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冷光,将那些古老的建筑、空旷的街道、橱窗里奢侈的陈列,都洗刷成一片模糊的、流动的光斑,像一张被水浸湿的、正在溶化的、过于艳丽的明信片。
梁文亮坐在副驾驶,身体僵硬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。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被雨刷器规律划开的扇形清晰区域,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东西。但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和紧握着放在膝盖上、指节发白的拳头,能看出他正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——愤怒,失望,尴尬,以及一丝被背叛的、冰冷的寒意。晚餐的后半段,在保罗“失态”离席后,气氛一度有些微妙。虽然汉斯·穆勒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(“年轻艺术家,旅途劳顿,过于激动”)将场面带过,杜瓦尔教授和陈先生等人也表现出适度的、绅士般的“理解”,但梁文亮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投向他(作为留下的、需要“善后”的另一位创作者)的目光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,甚至是一丝怜悯。他不得不独自应对那些关于“温玉”工艺细节、关于创作灵感来源、甚至关于保罗“状态”的、看似不经意、实则绵里藏针的追问。他打起十二分精神,调动起全部的急智和从汉斯那里学来的话术,努力维持着镇定、自信、对作品充满信念的形象,为保罗的“不适”圆场,将话题牢牢控制在作品本身和商业前景上。他做到了,至少表面上看,他应对得体,甚至赢得了杜瓦尔教授一个赞许的点头和陈先生一句“后生可畏”的评价。但这过程,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,也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反复刮擦着他紧绷的神经。而这一切的起因,都是因为保罗那不合时宜的、近乎失控的“离席”。他觉得丢脸,觉得难堪,觉得保罗毁了他好不容易在那些“重要人物”面前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印象。更让他感到冰冷和愤怒的是,保罗的行为,是对汉斯·穆勒精心安排的、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这次“预热”晚宴的破坏,是对他们整个巴黎之行、对他们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的潜在威胁。他无法理解,也绝不能原谅。
保罗蜷缩在后座最靠里的角落,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,闭着眼睛。呕吐后的虚脱感依旧笼罩着他,胃里空空如也,但那股冰冷、烧灼的恶心感,却像附骨之疽,盘桓不去。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痕迹,透过他紧闭的眼睑,变成一片片模糊的、晃动的、冰冷的光斑。俱乐部里雪茄、红酒、烤肉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