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汤。王夫人忽然开口:“让丫鬟去便是。周姨娘,你且歇着罢。”语气温和,却让周氏僵在原地,进退不得。
陈显宗脸色涨红,正要说话,陈敬元已重重放下筷子:“食不言寝不语,这般毛躁,成何体统!”
满堂寂静。烛火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陈显薇悄悄扯了扯兄长的衣袖,示意他坐下。陈显宗咬紧后槽牙,慢慢坐回椅子。他垂下眼帘,盯着桌上那盘水晶烩蹄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。
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。好容易熬到撤席,陈敬元起身时看了陈显宗一眼:“明日你随张先生温书,前日那篇制义重写。写不好,不准出门。”
“是。”陈显宗低头应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静蕤轩在伯府最西边,是个一进的小院。院中种着几丛湘妃竹,夜风吹过,簌簌作响,像是在低声呜咽。
周氏点起一盏豆油灯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的厢房。屋里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榆木架子床、一个梳妆台并两个樟木箱子。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《麻姑献寿图》,还是她刚进府时老太太赏的。
“宗儿,今日在席上,你不该顶撞老爷。”周氏坐在床边,手里缝补着陈显宗一件旧衣的袖口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
陈显宗站在窗前,背对着母亲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青白。“我何时顶撞了?不过是让姨娘坐下歇歇。”
“你当我看不出?”周氏放下针线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那碗汤分明还烫着。你是为我出头,可这般做,除了惹老爷不快,还能有什么好?”
“我就是看不惯!”陈显宗猛然转身,眼眶发红,“姨娘在这府里二十年,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,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!太太身边的嬷嬷都能坐着用饭,姨娘却要站着布菜!这是什么道理?”
“什么道理?”周氏苦笑,“庶出的道理。你当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伯府,是讲规矩的地方。我是妾,是奴婢,主子吃饭,奴婢伺候,天经地义。”
“天经地义……”陈显宗喃喃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起来,笑声凄凉,“好一个天经地义!那我呢?我也是庶出,所以我穿旧衣、坐末席、连出门会友都要看嫡母脸色——这也是天经地义?”
周氏站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伸手想摸他的脸,又停在半空。她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,想起十九年前那个春雨绵绵的夜晚,她在这间屋里生下他时的欢喜与惶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