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,大朝会。
寅时刚过,午门外已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。残月西斜,天色已是青灰,东方透出些微鱼肚白。盛夏的风从御道那头卷过来,温热粘稠,吹得众人冠带沉滞,袍袖纹丝不动。宫灯在凝滞的晨风里微微晃动,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,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温热干燥的光。
御史周子谅站在文官队列中段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缎獬豸补服,头戴五梁冠,手持象牙笏板,背脊挺得笔直如松。他已年过五旬,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,那是二十年御史生涯风霜留下的印记。此刻他垂着眼,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,嘴唇紧抿,额角已沁出细汗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周围同僚或闭目养神,或低声交谈,无人与他搭话。谁都知道,这位周御史今日要奏本——弹劾扬州盐运使沈济川。那是块硬骨头,背后牵扯着江南盐政的烂账,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。这些年弹劾沈济川的折子不是没有,可哪次不是石沉大海?谁碰,谁倒霉。
周子谅却偏要碰。
不为别的,就为那句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”。就为去岁扬州大水,饿殍遍野时,沈济川还在西湖画舫上宴饮,一席千金。就为那些因盐税亏空而饿死的百姓,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良善。
他闭上眼,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信。信是匿名,字迹工整,内容却触目惊心——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,贪墨盐税二百余万两,其中六十万两孝敬了京中某位“贵人”,余下的或在扬州置宅买地,或存在票号生息。信末附了几笔账目,时间、地点、数目,清清楚楚。
这信来得蹊跷,可内容却与他暗中查访的线索对得上。
周子谅知道,这背后定有人操纵。是政敌?是清流?还是……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北镇抚司镇抚使?
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折子必须上。
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把这脓疮捅破。
卯正二刻,宫门缓缓开启。
两队锦衣卫鱼贯而出,分列御道两侧。众官员整理衣冠,依次入宫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,整齐,沉重,像某种不祥的鼓点。晨风依旧黏热,空气中弥漫着盛夏特有的草木蒸腾气息。
周子谅走在队列中,一步一步,踏得稳当。天色渐明,晨光熹微,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,金碧辉煌,反射着耀目的光。那九重丹墀,那汉白玉栏杆,那铜龟铜鹤,都泛着硬朗的光泽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