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里的茶水有些冷了,秦王将其放在了桌上。
“……你十四岁就游学在外,离家万里,老师面上看不出什么,你父亲担忧的吃不下饭,还被他骂。有一回江西传来洪讯,听闻一连淹没了数十个村镇,不知怎的,老师竟在经筵上走了神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原来那一阵你就在江西。”
这些经年之事好像蒙上了一层尘埃,乍一翻动,远的像上辈子的一样。
冯矩一边回忆,一边慢慢地道:“那场大水之后,遍地浮尸,到处都是失祜的孩童。我们拿出仅剩的面饼分食给那些孩子,但还有更多的人救不了。朝廷拨下的救济粮只施了五日便告急,县令向城里的大户募捐,都哭喊着没有余粮,很多百姓就这么活活饿死。”
秦王震惊:“还有此事?京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压粮的是司礼监的太监,米袋里混着一半的石沙,将石沙筛去煮粥,小孩子都要饿着一半肚子。救济的粮食吃空后,城里的商户忽然有了余粮,以天价叫卖,买不起的人家只能饿死。”
“当地县令为何不上诉朝廷?”秦王听得震怒。
冯矩摇了摇头:“这些我就不知道了,只知道那位县令没过多久就迁去了别处。”
一直沉默的林元海听到这里,忽然离席跪地。
“殿下,老臣有罪。当时我还是首辅,留襄县县令上奏的文书,被我扣下了。”
说着,他忍不住深深地俯下了身,以额触地。动作带起的微风掠过案上烛火,跃动于花白的鬓角。
宽大的袍服下隐隐印出瘦削的脊梁。这一弯,从这位大齐定海神针般的老臣身上,隐约可窥见一缕无奈与愧疚。
秦王的怒容转换成错愕。
冯矩却低声道:“您若不扣下,被董玉莲看到,那位为民请命的县令,就不只是平调了。”
秦王的目光投向了他,寂寥沉暗的夜里,那眼神若有深意:“那一年你回来了。”
冯矩垂着眼,平和地道:“先师因那一场洪水受了惊,没过多久就病逝了,我送他回京。”
冯矩为老师守孝三年,三年后的秋闱高中会元。
次月殿试,冯矩其人胸中文富五车,笔下句高千古,在文华殿中掀起一股惊艳风潮。文景帝拿着他的卷案,看着他的面容,实在定不下来给探花还是状元,后来还是林元海说了句“无以颜貌负才学”,方有了冯矩的状元。
烛芯烧得短了,火燎到烛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