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山野里一棵成精的老檀树,天生就能窥见凡人的命数流转。
樵夫日日来伐木,我看到他阳寿只剩三日,却缄默不言。
猎户月月献祭牲礼,祈求庇护,我见他命中无嗣,也只作不知。
直到守林人的小女儿天天跑来,抱着我的树干说心事。
我看到她今夜子时必遭山魈噬魂,终于忍不住抖落枝叶示警。
她逃过一劫,却引来山神震怒:
“区区木精,也敢擅改天命?”
我的千年道行,开始片片剥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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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扎根在这片雾霭缭绕的莽林深处,记不清有多少个春秋了。
或许一千年,或许更久。
日月精华,山岚地气,再加上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造化,让我这株本来寻常的檀木,生出了朦胧的“知”与“觉”。
我能感到土壤深处水脉的流动,能听懂风穿过林隙的絮语,也能模模糊糊地,窥见那些闯入我感知范围的、短暂生灵们身上缠绕的“线”。
那些线,颜色各异,明暗不定,长短不一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那大抵就是凡人所言的“命数”、“气运”。
樵夫李四身上那条粗壮的主线,是沉浊的土黄色,代表劳碌与根基,但它旁边分出的一缕猩红细线,已然黯淡近无,我知道,那是他生命的余烬,只剩三日摇曳。
猎户赵五跪在我粗砺的树皮前,奉上还带着体温的野兔或山鸡,他身上缠绕的祈求子嗣的愿力线是柔弱的淡粉色,可惜,与他自身那条代表血脉延续的灰白细线毫无勾连,一片寂绝。
我看得见,但我从不开口。
开口?我本无口。我只是树,静默地伫立,任由他们在我的荫蔽下喘息、祈祷、或走向注定的终局。
干涉?那不是我该做的事。山野自有山野的规矩,精怪亦有精怪的本分。妄动因果,其责自担。
这道理,在我生出灵识之初,便如同年轮一般刻入了我的“心”里。
守林人老陈,是这片山林的官方看守,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。
他与樵夫、猎户不同,从不向我索取什么,只是偶尔路过,会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我的树干,像是招呼一个老朋友。
他的气息平和稳定,命数之线中正绵长,带着山林草木的清气。
改变一切的,是他的小女儿,阿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