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是村小退休的教师,也是村里少数几个能写对联、会看老黄历的“文化人”。
他走得还算安详,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,躺在睡了几十年的老式木床上,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,像一片干枯的叶子终于从枝头飘落。
享年七十九,在村里算喜丧。
丧事按照老规矩办。
灵堂设在堂屋,爷爷穿着早就备好的深蓝色寿衣,脸上盖着黄裱纸,躺在借来的黑漆棺材里。
棺材头摆着香炉、长明灯(一盏小油灯),脚下点着“倒头饭”和“引路灯”。
空气中弥漫着香烛、纸钱焚烧的味道,还有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、混合了药味和岁月尘灰的气息。
头两天,守夜的是我爸和大伯。
他们兄弟俩都是四十多岁,正当壮年,加上丧父之痛,精神紧绷,虽然眼圈熬得乌黑,倒也撑了下来。
我爸后来跟我说,那两晚,堂屋的门窗明明关着,却总觉得有冷风飕飕地往脖子里钻,长明灯的灯焰时不时无缘无故地晃动、拉长,颜色也变得有些发绿。
他和大伯硬是瞪着眼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第三天晚上,按排序,该轮到我和堂哥陈松守下半夜(子时到天亮)。
上半夜是我爸和大伯继续盯着。
堂哥陈松比我大三岁,在镇上汽修厂当学徒,平时爱喝点小酒,玩玩手机,对村里的老规矩总有些不以为然,觉得是封建迷信,吓唬人的。
傍晚吃饭时,他还偷偷跟我嘀咕:“守夜就守夜,非得说什么不能睡,自己吓自己。老爷子一辈子好人,还能变鬼害自己孙子不成?”
我虽然心里也打鼓,但还是提醒他:“松哥,规矩是老人们传下来的,宁可信其有。晚上咱俩互相盯着点,千万别迷糊。”
陈松满不在乎地摆摆手:“知道啦知道啦,到时候我玩手机,你看小说,一晚上还不快?”
夜深了。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,敲打着瓦片,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。
白日的喧嚣褪去,灵堂里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惨白的孝布、黑色的挽联、爷爷棺材沉静的轮廓,在摇曳的灯影下,投出巨大而变幻的阴影,有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上半夜平安过去。
我爸和大伯交接时,又再三叮嘱我们,千万警醒,还特意检查了长明灯的油,添得满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