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时落了场细雨,到辰初才渐渐止了。庄子屋檐下还滴着水,青石地面积着一洼洼的亮。黛玉披了件藕荷色薄氅衣,立在廊下看院中那几株芭蕉——新叶洗得碧绿,衬着灰白的天,倒有种素净的美。
雪雁从灶房端了早食来:一碟新腌的嫩姜,一碟酱瓜,一笼菜馅包子,并小米粥。摆好了,轻声道:“姑娘用些罢。清芷姑娘还睡着,李婆子温着粥呢。”
黛玉“嗯”了一声,却不动筷。目光落在院角那口井上,怔怔的。昨日收到扬州林诚伯的信,说父亲坟茔的松柏今春生得极好,他去祭扫时,见坟头干干净净,守墓的佣人十份得用。信末委婉问及她在京中境况,说若有用得着处,千万开口。
是该开口了。
她转身回屋,走到书案前。黄花梨的案面光洁如镜,上头摆着父亲留下的那方端砚。磨了墨,铺开素笺。
笔尖落下,字迹清秀有力:
“诚伯如晤:京中诸事尚安,惟庄院新居,外务繁多,黛玉一介女流,实难周全。闻修远兄精明干练,若得遣来京中相助,则内外有倚,黛玉感激不尽。扬州老宅与父亲坟茔,全赖诚伯费心照拂,春秋二祭,香火勿绝。另附上京中产业清单,有不明处,修远兄来后可细询……”
写到这里,她顿了顿。清单是昨夜就理好的——通州庄子两处,京郊田庄三处,鼓楼大街绸缎铺一间,琉璃厂书肆半股。这些都是父亲生前置下,这些年由贾琏代管,账目虽清,终究隔了一层。
她添上一笔:“诸产业历年账册,已命人整理齐备,待修远兄查验。”
封好信,叫来方杞:“劳烦管事托稳妥人,快马送去扬州。”
方杞双手接过:“姑娘放心,七日内必到。”
信送出去,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。黛玉这才坐下用早饭。包子还温着,菜馅是荠菜拌豆腐,清香可口。她慢慢吃着,听外头渐渐有了人声——庄户们下田了,孩子们在院外嬉闹。
忽然,里间传来哭声。
黛玉忙放下筷子进去。见清芷坐在床上,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,抽抽噎噎的:“我……我要回家……不玩了……妈妈……我要妈妈……”
雪雁在一旁急得团团转:“清芷姑娘乖,莫哭……”
黛玉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轻轻将清芷揽进怀里:“芷儿做梦了?”
“不是梦……”清芷哭得打嗝,“这里不是横店……我要回家……我要妈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