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越来越热了。
这大概是盛夏最后的绝唱,蝉鸣声嘶力竭,像是要喊破这最后的一丝暑气。
这样的天气,对于江陵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老爷、小姐们来说,自然不算什么好事。
酷热会带来烦躁,会让人食欲不振,会让他们即使躲在放了冰盆的屋子里,也依旧要摇着扇子抱怨这该死的老天爷。
但对于流民来说。
这却是老天爷最后的仁慈。
至少,夜里不用担心被冻死。
至少,山林里的蛇虫鼠蚁、野果野菜都在疯狂地生长,意味着他们能像野草一样,再苟延残喘地活上一段时日。
不至于像万物凋零的寒冬那般,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,成了硬邦邦的冻尸。
活着,在这个季节,似乎变得稍微容易了那么一点点。
起码对于陈阿四来说,是这样的。
他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郎。
按照之前山上的规矩,十五岁的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,可以离开父亲独自狩猎,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硬弓,甚至可以去和山里的姑娘对唱山歌。
然而,长期的饥饿与营养不良,却让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消瘦矮小。
他太瘦了。
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,四肢纤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,肋骨在破布和兽皮下根根分明。
只有那张粗糙、发黑、被山风吹得全是细密口子的脸,才能显露出他真正的年纪,以及那恶劣至极的生存环境。
他住在山上。
从生下来开始就在山上。
他是猎户的儿子,从小的玩伴就是山林里的野兽,他会用一手好弓,会有耐心花上几天去追踪猎物,他知道怎么避开熊瞎子的领地,知道哪种草嚼碎了能止血。
所以,比起那些在一座座村镇间游荡,被驱赶,被捕掠,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死在乱世里的流民来说,他很幸运。
他有手艺,有胆色,有一股像狼一样的狠劲。
但他又很不幸。
因为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妹妹好起来。
陈阿四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,透过山林的缝隙,看着那条遥远的、蜿蜒如长蛇般的官道。
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。
很轻。
轻得让他心慌。
那是他的妹妹,今年十岁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