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青石巷口的梧桐叶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,微颤,折射出细碎金芒。巷子深处,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“吱呀”推开,林砚之端着搪瓷盆走出,水汽氤氲里,他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,目光却不由自主停驻在对面墙根下——那里蜷着个瘦小身影,单薄得像一张被风卷起又遗落的旧纸。
那是陈昭。
十一岁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腕内侧有一道浅淡旧疤,不仔细看几乎不见。他正低头用半截粉笔,在潮湿的青砖地上画什么。线条歪斜,却极专注:一个方框,框里画着三个人,两个大人,中间一个小人,头顶各有一轮圆圆的太阳。
林砚之没出声,只将搪瓷盆轻轻搁在自家门槛上,盆里清水映着天光,晃动间,也映出陈昭低垂的睫毛与绷紧的下颌线。
这已是第七日。
七日前,陈昭被送进青梧街社区青少年成长中心——名义上是“临时托管”,实则因母亲突发精神障碍入院、父亲失联多年,民政部门按程序安置。登记表上写着“监护缺失,行为偶有退缩,情绪识别能力弱,需基础社会适应支持”。可林砚之第一次见到他时,只看见一双眼睛:黑而沉,静得没有涟漪,却仿佛盛着整条雨季未晴的河。
林砚之不是社工,也不是心理师。他是青梧街小学的退休教师,六十八岁,教龄四十二年,教过三代人。退休后,校方挽留他担任“德育顾问”,他婉拒了办公室与津贴,只说:“若真要帮孩子,就让我蹲下来,和他们一起坐在地上。”
于是他来了。带着两样东西:一只旧藤编书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《颜氏家训》《朱子家礼》《陶行知教育文集》手抄本,以及他三十年来批注密密麻麻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;还有一只铝制保温桶,每天清晨四点起身熬煮的山药薏米粥,温润不腻,专为胃寒的孩子备着。
他蹲下身,没碰陈昭的画,只从口袋掏出一枚玻璃弹珠——澄澈透明,内里旋着几缕银色流光。“你画的太阳,”他声音不高,像怕惊散一缕晨雾,“是暖的吗?”
陈昭没抬头,手指却顿了顿。粉笔尖在“小人”头顶的太阳上,又重重描了一圈。
“我妈妈说,太阳出来,病就会好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,字字短促,像从冻土里硬掘出来的芽,“可她住院七天,天亮了七次,还是没好。”
林砚之没接话。他只是把弹珠轻轻放在那幅画旁。弹珠滚了一小段,停住,正映出上方一隙初升的日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