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上元节刚过,运河的冰已化尽。
苏州阊门码头,晨雾未散,水面浮着一层乳白色的寒气。船只密密麻麻挤在岸边,桅杆如林,帆影叠叠。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奔走,号子声、桨橹声、商贩叫卖声混作一片,喧嚣得几乎要掀翻码头。
可苏家的三艘货船,却孤零零泊在最偏西的驳岸。
船是旧船,桐油漆面斑驳,帆布补丁叠着补丁。船头插着的苏家蓝底白纹旗,在湿冷的晨风里无力垂着,旗角已磨损起毛。
船老大周水生蹲在船头,一袋接一袋抽着旱烟,眉头拧成死结。他身后,十几个船工或坐或站,个个面色灰败。
“头儿,都三天了……”一个年轻船工哑声说,“再等下去,船上那批云锦……怕要霉了。”
周水生没应声,只狠狠吸了口烟,烟气从鼻孔喷出,混入晨雾。
三天前,正月十二,这三艘船就该启程往应天送货——二十匹云锦,十匹秘色样锦,是年前接的老客订单,约定正月二十前必到。
可船引迟迟批不下来。
船引——官府发的行船凭证,一船一引,载货种类、数目、目的地、期限,白纸黑字盖着官印。无引行船,便是私运,轻则罚没货物,重则下狱问罪。
往年苏家的船引,都是腊月里就备齐的。可今年,管着苏州码头船引发放的“市舶司”,一拖再拖。周水生跑了七八趟,管事的一开始还说“年关事忙,稍候几日”,后来干脆避而不见。
直到今早,他才从一个相熟的吏员嘴里撬出实话:
“老周,别等了。你们苏家今年……十八张船引,全被卡了。”
“十八张?!”周水生当时眼前一黑,“凭什么?!”
“上头下的令。”吏员压低声,“具体谁下的,我不能说。但你想想,苏州府里,谁有这么大能耐,能让市舶司一口气卡十八张引?”
周水生不用想。
除了谢家,还能有谁。
内库掌案室。
苏晚音看着桌上一叠空白的船引申请文书,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划过。
十八张。
苏家今年所有货船的行船凭证,全数被扣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库房里那批赶在年关前织成的云锦、秘色样锦,无法运出苏州。意味着应天、杭州、金陵的老客订单,将全部逾期。意味着苏家经营三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