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老四从邻村回来时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
他是晌午去的,本来说好了只喝两盅,晌饭前就回。
可酒一入喉,话就多了,东拉西扯,不知不觉就过了未时。
酒友又要留他吃晚饭,他推说家里有事,这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
十五里路,他走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进村时,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没人了,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什么吃食,见他过来,龇牙低吼了两声。
白老四捡起块石头扔过去,狗群四散,留下一地狼藉。
他沿着村道往家走,脚步有些踉跄。酒意还没散尽,脑袋沉甸甸的,但酒友说的那些话,却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,一根一根,清清楚楚。
“青砖瓦房……玻璃窗……八桌席面……”
每想一次,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自家住的还是三十年前盖的土坯房,去年秋天雨大,西山墙裂了道缝,用木桩子撑着,至今没舍得修。
窗纸破了补,补了破,夏天进蚊子,冬天漏风。
席面?过年能吃上肉就不错了,还八桌?
凭什么?
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,像磨盘一样碾着。
推开自家院门时,屋里点着油灯。
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在院子里投下一小块亮斑。他的影子拖在地上,又黑又长。
“还知道回来?”
妻子周氏的声音从灶房传来,带着明显的不满。接着是锅铲碰撞的响声,叮叮当当,像是在发泄。
白老四没应声,径直进了堂屋。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,只有灶房透过来的一点光。
他在条凳上坐下,摸出烟袋,可手抖得厉害,半天没点着火。
周氏端着碗从灶房出来,看见他坐在黑暗里,愣了一下。
“咋不开灯?”她把碗放在桌上,是个粗瓷海碗,里面盛着半碗玉米糊糊,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,“饭都凉了。又喝多了?”
白老四还是不说话,只是闷头点烟。火石擦了好几下,终于冒出火星,点燃了烟丝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黑暗里升腾,模糊了他的脸。
周氏察觉出不对劲。往常丈夫喝酒回来,要么兴奋地絮叨,要么倒头就睡,从没这样沉默过。
“出啥事了?”她在对面坐下,声音放轻了些,“跟人吵架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