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日,傍晚六点。
天色将暗未暗,胡同里笼罩着一片灰蒙蒙的暮色。冬日的寒气还赖着不走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阎解旷缩着脖子,把破棉袄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,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——如果那个空荡荡、死了三个人的破屋子还能算家的话。
他刚从码头上下来。今天扛了十二个小时的大包,肩膀火辣辣地疼,腰也直不起来。工头给了八毛钱,他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这是明天的饭钱,也可能是药钱——昨晚开始咳嗽,今早起来咳出了血丝。
他不敢去看病,没钱,也没时间。扛大包这活计,一天不干就没饭吃。少管所里待了两年,出来才知道外面的日子比里面还难。至少在里面有口饭吃,有张床睡。出来呢?家没了,爸妈死了,大哥死了,二哥还在少管所。就剩他一个人,像条野狗一样活着。
胡同很长,很窄,两边是高矮不一的院墙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有些院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,红纸已经褪成惨白,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阎解旷走得很快,他想快点回去,烧点热水泡泡脚,然后躺下,什么都不想。明天还要早起,五点钟就要到码头,去抢那为数不多的活计。
走到胡同中段,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臭味——是公共厕所的味道。这个胡同就一个公厕,在中间位置,男女各一边,砖砌的,很简陋。每天早晚,这里都会排起长队。
阎解旷犹豫了一下,还是拐了进去。憋了一下午了,再憋就憋不住了。
公厕里很暗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。墙上的白灰已经发黄脱落,地上湿漉漉的,一股浓烈的氨气味直冲鼻子。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坑位,解开裤子。
尿声在寂静的厕所里格外清晰。
尿完,他打了个哆嗦,系好裤子,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快的脚步声,从厕所门口传来。
阎解旷心里一紧。这个时间,厕所里通常没人。而且那脚步声……不像来上厕所的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,退到墙角。
一个黑影走了进来。
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,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就站在门口,挡住了唯一的光源。
厕所里更暗了。
阎解旷的心脏开始狂跳。他想喊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