争水的风波平息了,乡塾里的日子重新按部就班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悄然改变。
林湛依旧是那个最早到、最沉静的蒙童,只是身上那件半旧小褂的口袋里,偶尔会露出一角族老们凑来的、写满字的旧纸背面,或是半块黑乎乎的墨头。他用这些“宝贝”练字时,比以往更加珍惜,下笔也似乎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郑重。
这日午后,孙夫子讲解《孟子》中“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”一段。夫子照例阐发人心向背、团结协作的重要性。
轮到自由讨论时,一向沉默的周文渊,却罕见地主动看向林湛,声音虽轻,却清晰地问道:“林师弟,夫子所讲‘人和’,你前番于玉带溪之事,可算是‘得人和’之功?”
这个问题,将经典的抽象道理与刚刚发生的具体事例直接联系起来,引得其他学生都竖起了耳朵。连李茂才都忍不住瞥了一眼过来。
林湛放下手中正在蘸灰墨的秃笔,想了想,认真答道:“周师兄,‘人和’固然紧要。但此次之事,光靠讲‘人和’怕是不行。旱情是真,水少是真,田要枯死也是真。空说‘要和气’,大家肚子不答应。得先有个能让两边都觉着‘勉强能活’的法子,把水分清楚、时间排明白,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活路,这‘人和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。不然,道理再好,也架不住锄头要砸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我觉得,‘人和’不是一开始就有的,常常是找到了能走通的路,大家顺着这条路走,走着走着,气顺了,这才有了‘人和’。就像那竹竿上的刻痕,先有了这个大家都认的‘准绳’,争执才有了判据,火气才能慢慢压下去。”
他没有引用任何圣贤句子,用的全是最朴素的实情和比喻,却把“人和”这个宏大概念,落实到了具体困境的解决路径上。尤其那句“道理再好,也架不住锄头要砸下来”,听得孙夫子都微微颔首,眼中满是赞赏。
周文渊听得入神,清瘦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。他用力点头,低声道:“林师弟此言,如醍醐灌顶!往日读此章,只觉‘人和’乃治国平天下之大要,却未深想其落地生根,竟需如此务实之策。师弟以三岁之龄,便能调停乡里,非唯急智,实乃通晓事理根本,文渊……佩服之至!” 他最后一句话,说得极其郑重,看向林湛的眼神,已不仅仅是同窗间的友好,更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。
李茂才在一旁听着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他不得不承认,林湛说的在理,做的事也确实平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