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师傅端起盅子,抿了一口,没说话。
棒梗也抿了一口。
辣,呛嗓子,但他咽下去了。
外头的风还在刮,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。
屋里炉火烧得旺,铁皮炉盖烧红了半边,热气烘着脸。
关师母把酸菜白肉往棒梗碗里拨,嘴里絮叨:“瘦了,比走时候还瘦,北京那边是不是也吃不饱?你妈给你寄东西没有……”
“寄了,师母,不缺吃的。”棒梗低头扒饭,眼眶有些热,借着热气没敢抬。
关师傅慢慢喝着酒,没掺和老婆子的絮叨。他只是偶尔抬起眼皮,看棒梗一眼,又垂下。
等棒梗把碗里那堆菜扒拉下去大半,关师傅搁下酒盅。
“那个运输科,去了跟师傅好好学,不管你考过啥,没考过啥,进了厂都是从学徒干起。”
棒梗放下筷子。
“师傅,我知道。”
关师傅点点头。
“你那驾驶证是真的,那是你自个儿考下来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他顿了顿,“修车的手艺也是真的,我教的,我认。”
他站起身来,背着手往门口走,“外头雪停了,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帘子晃了几下,静下来。
棒梗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,喉头哽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关师母轻轻叹了口气,把他面前的碗又添满了饭。
“你师傅这人,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,他心里是疼你的。”
棒梗低着头,“嗯”了一声。
从关师傅家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棒梗踩着冻硬的雪地往回走,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月亮细瘦,像一把刮得薄薄的鱼鳞刀,斜斜挂在车场那台老解放的帆布棚顶上。
他没回头。
可他知道,身后那盏灯还亮着。
关师傅家的窗户糊着旧报纸,灯光从报纸边角漏出来,一小绺黄,落在院子里的劈柴堆上。
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加快了步子。
知青点的宿舍在后头,一趟五间土坯房,房顶压着厚厚的苇草,门缝窗缝都糊着纸条,还是挡不住风。
离着还有二十来米,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。
棒梗推开门。
热气和劣质烟草的呛味一起扑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