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生债》中卷第五章·余烬
孙科长调走的消息,像投入温水的冰,悄无声息就化了。财务科依旧是老样子,算盘声噼啪不停,票据堆成小山。
只是王霖看那些数字时,眼里的较真早没了,只剩指尖划过纸页的麻木。曾经让他死磕到底的小数点,如今不过是报表上的符号,和韩科长递来的烟、温茶一样,全是程式化的敷衍。
韩科长对他愈发“器重”,重要项目都优先交给他。递烟、让茶的动作里,藏着明晃晃的亲近与试探。王霖一一接下,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他常穿那件米白羊毛衫,羊毛被体温焐得柔软,边角已起了细绒,像被磨平的锋芒。可一低头看见领口,百货大楼里那沓发潮的钞票就会浮现。
牛皮纸信封里剩下的钱,他分文未动。用母亲留下的蓝布手帕包好,压在木箱最底层,和张莉的布票、两人的结婚证叠在一起。这方针脚细密的手帕,是他对“干净”仅存的执念。
周五傍晚,潘美突然找上门,脸色比深秋的阴云还沉。他攥着个磨亮的粗布包,硬拉王霖往巷口走,包里的零钱硌得指节泛白。
“贷款黄了。”潘美踢着路边碎石,声音闷得发堵,“昌荣集团那一千万贷款批下来,把咱们这片的低息额度全占了。”
王霖脚步一顿,鞋底蹭起浮尘。他猛地想起那份补充协议,想起韩科长拍着他膝盖说的“资金链路要通”。原来那时,潘美的创业机会就被悄无声息挪给了港商。
他是旁观者,是参与者,更是帮凶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像风的叹息,混在摊贩收摊的吆喝里。
“更可气的是,”潘美压低声音,眼底满是不甘,“贷款抵押物是伪造的,评估报告也动了手脚。可韩科长拿了好处,上面盯着政绩,没人敢查。”
巷口录像厅正放《英雄本色》,枪声、歌声混着人声飘来。王霖望着那扇昏黄的门,韩科长办公室的“上善若水”墨迹,与孙科长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夹克,在脑海里交替闪现。
“别查了,没用。”他喉结一动,吐出这句话。体制内的规则,从来不是对错能衡量的。
潘美愣住,随即苦笑松手,肩膀垮了下去:“我知道没用,就是不甘心。咱想踏实做生意,凭本事吃饭,连机会都抢不到。”
他拍了拍王霖的肩:“你在里面也难,别勉强自己。秀琴说张莉在攒布票给你做棉裤,我家还有两寸,回头让她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