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炭火燃尽,伴着淡淡龙涎香,皆数消弭。空气里,只有破晓时分的冷冽气息,久久盘旋着。
宥邢停在原地,没有动作,他的指尖微微蜷缩,半晌,才后知后觉地活动一二。
明明醒来已有一阵了,眼下,却如同中邪一般,迟迟不肯起身下榻。
他的目光再度望向身侧的简易床榻,榻身窄小,容瑛蜷缩在上面,仍旧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张脸,乌发垂落几缕,四散在枕边。
宥邢盯了会儿,想到方才那声呓语,含含糊糊,带着梦中特有的软糯,与容瑛平日里刻意压低的声线截然不同。
所以......方才,梦中的老妇人,那个为他煮面,轻抚他脑袋,唤他“囡囡”的人,实则,是容瑛的外婆?
若是这样,那他梦中所见的那些场景,又为何会截然不同?一个是在刀光剑影的刑场,一个则是柴米油盐之处。若这是容瑛的记忆,这般转换也未免太过突兀了。
这般突兀,那......
到底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呢?
往事涌入脑海,抽丝剥茧,似有似无。
窗外,天色似乎更亮了些,微弱的光投射进殿内,打在容瑛裸露在外的那截手腕上。虽是男子,但他的手却很瘦,腕骨突出,本就如瓷的肌肤经过秋冬的轻捂,更衬得病恹恹的。光一照,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经脉。
宥邢凝视着那只藕节一般的手,忽地想起先前,容瑛握笔的样子,握着笔杆像是在打架,最开始写出的狗爬字,也与梦中瞥见的基本类似。
恍然间,他竟有些说不清自己心中翻涌着的思绪,究竟是什么。
是疑?是惑?还是,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情绪。
兴许,两段不同的遭遇,都是真?
殿门外,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秦公公刻意压低的嗓音隔着门扉徐徐传来,“陛下,时辰到了,该准备早朝了。”
宥邢没有立刻回答,瞥了眼仍在梦中的人,见容瑛把大半张脸颊都埋入,大概是嘟囔了一句什么,便又不动了。
回神,他轻声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像是怕惊扰什么,顿了顿,又道:“不要吵醒他。”
秦公公的声量愈发低了,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低到几乎只是气音,旋即便转身对廊下捧着洗漱用具、正要进入殿内的几个小太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见他们还算上道,这才轻手轻脚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