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自己会在渔村见到陌尚桑一事,李观水觉得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她知道硬生生抗下自己全力一招的陌尚桑活不了多久,若对方尚有几分未泯的良心,就该来渔村,用自己的命超度村民们冤死的亡魂。
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,陌尚桑蜷缩在榻上。
仿佛这些年的歧路都是幻觉,她还是凡人李观水,为自己病重的夫君摘来了治疗高热的草药,拖着疲倦不堪的身躯兴冲冲赶回来时,面对的不是一片死寂,而是渔村人早起赶海的热闹和忙碌。
可是不对。
渔村人一夜之间死绝,此处被视为不祥之地,再无人踏足。近百年来的风吹雨淋让渔村变得破败荒芜。站在这间久不住人的屋子里放目看去,蛛网、尘埃、蛀朽。
怎么能不恨。
李观水沉默着上前,陌尚桑的脸恢复成了她熟悉的样子,魔纹消失不见,露出下面那张似乎总带着温柔和善笑意的脸。
不忍再看那张让她又恨又悲的面孔,移开目光,视线却被榻边墙面上的一片暗红色吸引过去。
“人之初性本……”
最后那个字被反复涂抹,被人翻来覆去地写了又糊掉,潦草狂放的线条显示出写字者挣扎抗争的的心迹,用血写出来的字如同复杂的心绪般纷乱。
像是不解,像是困惑,像是有两个人在对抗。
一人写成,一人反对,达不成一致就推倒再重来。人世间的万千图景在脑海中闪过,有人面对灾祸时将自己的愤怒和恐惧一厢情愿发泄在无辜者身上,也有人坏事做尽却不愿对曾志同道合的友人下手。
变幻莫测的世事无法用某个字来衡量,于是全凭自己,选了哪条路便只好走哪条路,容不得反悔,否则就要万劫不复。
最后,那人落笔,血流尽,力气也用光,一笔一划的痕迹渐淡。
“善。”
人之初,性本善。这是陌尚桑的选择,而不是魔尊的选择。
头脑中有洪钟轰鸣,李观水如梦初醒般后退半步。
她先入为主自以为是将陌尚桑和魔尊当成同一人,毕竟同一具躯体同一副身子,滥杀无辜的手是魔尊的也是陌尚桑的,犯下的杀孽终归要偿还。
可冤有头债有主,眼前这具尸体毫无疑问是陌尚桑。魔魂消散转世,寻找下一个被寄生的人,而属于陌尚桑的灵魂则要坠入无间地狱,替恶贯满盈的魔魂背负杀戮的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