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霪雨犹如天河决堤,瓢泼般砸在金陵贡院连绵的青瓦上,激起一片白茫茫的凄冷水雾。
底字九十九号考棚前,泥水横流。这本就是整个贡院地势最低洼的所在,加之屋顶的瓦当被人为敲碎,冰冷的雨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,哗啦啦地直灌而下,在逼仄的号房内积起了一个泥水潭。
周围几个同样被分到底字号的倒霉学子,早已被冻得嘴唇青紫。有人绝望地用单薄的衣衫去遮挡案几,却根本无济于事,考卷瞬间化为一滩烂泥;有人则崩溃地靠在湿冷的砖墙上,发出绝望的哀鸣,大呼:“天亡我也”。
“哥……”隔壁底字一百号房内,程文博看着面前同样漏雨的屋顶,十岁的小手死死攥紧了考篮。
“别慌。把你的考篮油布解下来。”
在这滴水成冰、雨帘如瀑的绝境之中,程昱的声音,却沉稳得如同能定住江海的神针。
大越科举律例森严,防夹带防到了极致,但唯独有一点是法外开恩的:春闱多雨,为免考卷被天灾污损,朝廷允许学子自带一块无字无花的桐油布,用以包裹考篮与防寒的薄被。这块油布,只要在龙门搜检时被确认没有夹带墨迹纸条,搜子便无权没收。
程昱那日让孙掌柜花重金采买的,正是一块符合规制的、极大极厚的包被油布!而那用来固定油布的所谓暗扣,根本不是惹眼的违禁物,而是程昱临行前,让人连夜缝在大氅和棉衣内侧的一排极其寻常的牛骨盘扣!
程昱面容冷肃,动作没有一丝凝滞。他利落地解开考篮外层那张巨大的桐油布,又一把扯下自己大氅内侧的几枚牛骨扣,用防潮的白蜡将扣子死死粘在油布边缘。
就在他准备将油布卡进砖墙缝隙之时——
“住手!干什么呢!”
两名披着蓑衣、手持水火棍的巡号差役听见动静,如恶犬般大步跨了过来。为首的差役眼神阴厉,手中木棍重重敲击在程昱号房的木栅栏上,指着程昱手中的油布厉声喝道:“贡院规矩,号房内不得私搭乱建!你这黄口小儿,莫非想在号房里搭戏台不成?给老子撤下来,否则以扰乱考场论处,直接叉出去!”
这差役显然是得了钱典吏的暗中嘱咐,就等着程昱出错,好名正言顺地将他赶出贡院。
面对差役的雷霆怒喝,隔壁的程文博心头猛地一紧。前世他深知这群底层胥吏最是难缠,阎王好见小鬼难当,在这封闭的考棚里,差役若是硬要强词夺理,秀才遇上兵,根本有理说不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