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岁通天元年初夏,契丹首领李尽忠、孙万荣反叛,攻陷营州,一时北疆震动,军报如雪片般飞入神都。在这外患压境的紧张氛围下,太平公主府澄心堂内的文书流转,却透出一种更为微妙而持久的暗涌。杜善埋首于案牍之间,指尖拂过一道道关乎军国大事的批红,目光却逐渐被那些看似寻常的任免、封赏、乃至寻常问候的文书所吸引,从中嗅到了一股不同于战场硝烟的、弥漫在帝国最高权力阶层的博弈气息。
她最先察觉异样,是从一批关于平定契丹叛乱功臣的叙功与封赏文书开始的。前线将领如武懿宗、武攸宜等武氏子弟,虽战功平平,甚至偶有败绩,但其请功奏疏言辞激昂,所请封赏往往逾格。而与之相对的,一些确系骁勇善战的李姓将领,如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等,其叙功奏报则显得格外谨慎克制,请赏之议也多依常例,甚至略显谦抑。
更令她留意的,是这些文书流转的路径与批答的差异。武氏子弟的奏章,常能直通御前,批答迅捷,赏赐丰厚;而李姓将领的文书,则往往需经鸾台、凤阁乃至兵部层层核议,批答迟缓,且多有“宜加核实”、“循例办理”等措辞。杜善负责抄录归档,清晰地看到,太平公主在涉及武氏子弟的封赏文书上,朱批多简洁肯定,如“可”、“依议”;而在李姓将领的文书上,则时有“交兵部议”、“与宰臣共商”等字样,显得更为持重。
一日,她核校一份由夏官尚书(即兵部尚书)武攸宁呈递的、关于调整河北道诸州军镇布防的奏疏。奏疏中,武攸宁建议将部分原由李姓将领掌控的要隘,改由“更堪信任”的武氏亲族或与其关系密切的将领驻守,美其名曰“加强协防,以固根本”。杜善翻阅近期的军报塘抄,发现这些拟调防的李姓将领,多在抵御契丹时表现英勇,并无过失。她心中一动,将此奏疏与月前核过的一份由鸾台侍郎李昭德密奏的、关于“慎防外将拥兵,宜用亲信”的文书联系起来,两相对照,顿觉寒意丛生——这已不仅是寻常的军事调整,更是借着外患之机,进行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。
她将这份奏疏的异常之处,以及与其他文书的关联,用极简的铅笔字标注于附件页缘。次日,郑司记取走文书时,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片刻,未发一言,只是微微颔首。
不久后,朝中发生了一件震动百僚的大事。鸾台侍郎、同平章事李昭德,这位素以刚直敢言、且与李唐宗室有远亲关系的重臣,突然被劾“专权跋扈”,下制狱问罪,最终被流放岭南。此案文书经过澄心堂时,杜善看到劾奏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