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靠回椅背,指尖那枚匕首鞘转了个圈,金瞳微垂,掠过陈显宗那张狼狈不堪的脸,像打量一件残缺的、沾了泥污的器物。
“卢家已打点妥当,张文瑾也认了‘劝酒不慎,致人失足’。你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无波,“伯府虽不济,到底还顶着爵位。罚银三百两,禁足三月,以儆效尤。”
陈显宗呆住了,伏在地上的身子僵直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直到狱卒上前,将他从地上拖起来,冰冷的镣铐重新锁回手腕,他才恍然回神——逃过一劫了。
可心底没有半分庆幸,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,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。以及一种冰冷的、慢慢浸入骨髓的清醒。他看明白了,方才那一幕幕,世子爷的每一句问话,每一个眼神,不过是随手摆弄的棋局。卢家的银子、张家的关系、伯府那点可怜的面子,皆在这位北镇抚司镇抚使的指掌间权衡掂量。而他陈显宗,连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勉强,不过是权衡利弊后,被暂时搁置的弃子。
他也看清了卢弘义与张文瑾的供词——白纸黑字,互相攀咬,竭力将他这最弱者推出去顶罪。往日画舫上称兄道弟、赌桌上推杯换盏、戏园里共赏清歌妙舞,原来大难临头时,不过如此。
狱卒押着他往回走。再次穿过那条幽深的甬道时,陈显宗抬起头,望向头顶那方铁栅漏下的、灰蒙蒙的天光。六月的热气与牢狱的阴湿混在一起,凝成水珠挂在栅栏上,滴落时带着铁锈的腥气。那光依旧惨淡,此刻在他眼里,却仿佛淬了冰的刀锋,寒冽,却也无比真实。
回到永安伯府时,已是申末时分。暮色四合,府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在渐浓的阴影里,面目模糊。门房见是他,眼神躲闪,只匆匆开了侧门,连声“三爷”都叫得含糊。
陈显宗踏进府门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了檀香、脂粉与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往日只觉得沉闷压抑,此刻经历诏狱那污浊腥气,竟觉出几分虚幻的安宁。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静蕤轩走,只想洗去一身晦气,蒙头睡上一觉。
还未到月洞门,便见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翡翠迎面走来,板着脸道:“三爷,老爷和夫人请您去懋德堂。”
该来的,终究躲不过。
懋德堂内灯火通明,永安伯陈敬元端坐主位,脸色铁青,美髯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微微颤抖。王夫人坐在下首,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,面色沉静,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嫡兄陈显祖侍立在一旁,一身簇新的宝蓝直裰,袖口熏着清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