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以后,胡云翼从清吏司领到了他这个月的俸禄,本来打算就回家,出了正阳门,又改变了主意,于是他就径直往老师温仁和家里去。温仁和是辛丑科的主考官,本科进士皆与他有师生之谊。冬天的时候,老师因病在家休养,云翼去看了一次,现在半年过去了。
本朝官俸甚薄,以云翼的七品官秩来说,每岁俸禄九十石,但往往又不发给钱粮,却以折色相抵。折色者,无非就是一些吃穿用物,绢纱香料之类的,春夏各不相同,大抵是本季物产。所以云翼常常能领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譬如胡椒和苏木。这个月,人家把半匹绢交在他手里。云翼看了,哭笑不得。他家里实在已经揭不开锅了,半匹绢既不能吃,他也没有妻妾家眷,用不着做那老些衣服,所以在前门处愣了一会儿,觉得还是拿去给老师。所以就多走了半个时辰,到老师家里时,已是红霞满天。
去了一看,老师家中本来就有客人,还是同年中他比较相熟的一个,叫鄢懋卿。
登科的进士,除了一甲的三位当场授官于翰林院之外,其他人等也都在日后被分派了差使。云翼三十来岁,容貌端整,神情肃穆,堪可为大国礼仪之表,就被派去做从九品的行人,做的是颁行诏敕、抚谕四方这样东奔西跑的苦活儿。那时候同是行人的鄢懋卿常和他一起在路上奔波。但鄢氏和他不一样,似乎总能在边边角角抠出油水,日子过得相当滋润,几个月下来,云翼瘦出骨骼的棱角,脸也晒得黢黑,鄢懋卿倒还胖了。
相熟,并不一定意味着关系就好。鄢懋卿觉得云翼糊涂,云翼觉得鄢懋卿油滑,彼此只有表面的礼貌,并不相得。后来,云翼因行事恭谨,刚正不阿,敕改御史台,结束了这场彼此都不敢领教的同事情谊。
鄢懋卿正在堂上比比划划地说些什么,说到兴起,还腾地跳下地来,学起一位同僚出丑的样子,颇有老莱子娱亲之风,老师坐在那里恍惚而慈祥地笑。此时云翼像个脚夫似的肩上扛着那半匹绢走进来,三个人都愣了一下。他把那绢从肩膀上卸下来,交给门口的仆人,支支吾吾地说:
“我要这些没用……”
然而,在场三人都是宦海浮沉,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。鄢懋卿说:
“老胡,你也忒愣了,是不是要做清官做到把自己饿死?一个饿死的官,是不是想丢尽皇上的脸!”
云翼板着脸说:
“所幸还不曾饿死。”
说着,就走上堂来,先问老师的好。老师说:“好,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