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两侧的石灯在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,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八名侍卫抬着的软轿平稳前行,轿帘密密垂着,隔绝了深秋清晨的寒意。轿旁,皇甫明川徒步走着,玄色常服的下摆已被露水打湿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轿帘上,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锦缎,看见里面那个昏睡的人。
安知宁昏迷的第三天,太医院给出了最后通牒:“若再不挪至熟悉安适之地静养,恐回天乏术。”太医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颤抖却坚定:“公子此病,心气已绝。宫中虽富贵,却无生机。唯有归家……或许尚有一线转机。”
那一刻,皇甫明川站在龙椅前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冷宫里那只母亲偷偷养着的雀鸟。鸟儿被关在金笼里,有最好的粟米、最清的泉水,却一日日萎靡下去,羽毛失去光泽,最后死在某个清晨。母亲抱着鸟笼哭了很久,说:“它想回家,可它的家在哪里呢?”
那时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有些东西,不是给最好的就能活下去。它需要自由的风,需要熟悉的枝头,需要那个能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所以他做了这个决定——送安知宁回家。
行了一天一夜,安府的大门在晨雾中逐渐显现。
那是典型的江南宅院,白墙黛瓦,门楣上挂着“安宅”二字匾额,笔力遒劲,是安老爷子在世时请名家所题。门前两尊石狮在薄雾中静默,狮身上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软轿停下时,安府的门房老张正打着哈欠开门。看见宫轿和侍卫的瞬间,老张的哈欠卡在喉咙里,脸色唰地白了,转身就往里跑,边跑边喊:“老爷!夫人!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!”
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响起。安父安母披着外袍匆匆赶来,安家兄妹紧随其后,一家人脸上都是惊恐——自从安知宁入宫,每一次宫中来人都意味着变故,没有一次例外。
但当他们看见软轿旁那个徒步站立的玄色身影时,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皇帝……亲自来了?
皇甫明川没有看他们惊惧的眼神,只是缓缓走到轿前,亲手掀开了轿帘。晨光在这一刻恰好穿透薄雾,照进轿内,落在安知宁苍白的脸上。
“宁儿——!”
安母的哭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她扑到轿前,看见儿子昏迷不醒的模样,看见他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,看见他唇边未擦净的淡淡血渍,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