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“云来苑”天字上房内,名贵的沉水香静静燃至三更,清冽的香气弥漫一室,却驱不散刘皓南眉宇间那缕凝而不散的沉郁。烛火在精雕细刻的鎏金鹤形灯台上不安地跳跃,将他伏案清点的身影拉长,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苏绣云锦屏风上,影影绰绰,竟有几分孤峭。他面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,整整齐齐码着七锭成色十足的雪花纹银,旁边散放着三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,每串百文。这便是他们夫妇此刻全部的可动现银了。
“云来苑”,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中稳居前三的奢华客栈。这天字上房,一夜宿费便需五两雪花银,足够汴京城中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嚼用。房间陈设极尽豪奢,皆暗暗比照三品以上官员的规格:金丝楠木打造的拔步床上悬着轻薄如雾、价值千金的南海鲛绡帐;紫檀木的翘头案上供着官窑烧制的雨过天青釉梅瓶,瓶中插着时令鲜花;连净手用的黄铜盆,外壁都錾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。三日前他们入住时,掌柜见二人气度不凡,尤其刘皓南虽身着布衣,但行止从容,眉宇间那份久居人上的威仪与疏离难以掩饰,心下暗忖:这通身的气派,若非是京中要员,便是累世簪缨的世家子弟,再不然,便是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。于是不敢怠慢,特意殷勤奉上每年仅产八两、专供宫中的极品‘雪顶含翠’。
一路从辽国盛京南下,刘皓南虽已辞官,但多年身处权力顶峰的积习难改,潜意识里仍保持着昔日在国师府的作派与眼界——住宿非顶级上房不可,饮食必求时令珍馐,车马亦要宽敞舒适。今日在樊楼那一顿耗尽积蓄的“团圆宴”,更是将这种不谙民间疾苦、对银钱缺乏具体概念的“大手笔”体现得淋漓尽致。此刻,指尖抚过最后一锭银子冰凉的边缘,刘皓南才真正开始意识到“坐吃山空”四字的分量。
“排风,”他转过身,望向正在灯下默默整理行装的妻子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,“你身上……可还有些余钱?细碎的也行。”
杨排风闻言,放下手中叠了一半的衣物,走到床边那只陪嫁的枣木匣子前,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杏色的旧绣囊。她走回桌边,将绣囊口朝下,轻轻一抖。一对做工普通,却擦拭得锃亮的绞丝银镯,三枚样式古朴的鎏金花钿,以及一小撮散碎银子,几十枚铜钱,叮叮当当地落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,与那七锭元宝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这对镯子,是娘留给我的念想,不能动。”杨排风指着银镯,声音平静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镯身,“花钿也值不了几个钱。这些碎银铜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