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生债》中卷第七章·地火
雨是从后半夜缠上矿区的,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毛雨,拂晓时竟泼成了瓢泼模样。
山洪顺着两侧沟壑猛冲下来,卷着碎石、断枝与黑褐色煤泥,在主干道汇成浑浊溪流。轰隆隆的声响裹在雨幕里,像井下深处传来的闷雷。
王霖被声响惊醒,推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,整个矿区泡在浑黄里。矿洞口的长明灯被雨浇得只剩一团昏影,在风里摇摇欲坠。
早饭时,食堂的玉米糊糊比往日更稀。矿工们端碗的手都在抖,不是饿的,是昨夜井下渗水让人心有余悸。
小李坐在对面,啃着硬咸菜,声音压得极低:“王会计,雨一泡井壁土就松,今天下井凶险得很。”他指甲缝里的煤灰被雨水泡得发乌,“我见过渗水泡塌掌子面,两个工友埋在里面,挖出来时都凉透了。”
王霖握着瓷碗的手一紧,想起考勤本上的刘铁柱,想起垫付的工资。饭后雨势稍缓,他找井下调度老张,要下井核查设备损耗——这是财务本分。
老张诧异却不敢拦,递来一套发白旧工装和矿灯,反复叮嘱:“跟着班组走,掌子面那边最危险。”
井口绞车吱呀作响,铁笼罐笼里挤了八个矿工,矿灯挂在安全帽上,昏光在狭小空间里晃荡。罐笼缓缓下沉,潮湿的风裹着硫磺与煤尘味扑面而来,呛得王霖直咳嗽。
矿工们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,只有绞车摩擦声和沉重呼吸声,像奔赴一场未知劫难。
抵达井下巷道,王霖才懂“人间炼狱”的分量。巷道窄得仅容两人并行,岩壁渗着水珠,脚下石板滑腻无比。头顶电缆线裸露,外皮斑驳,时不时冒几点火星。
最深处的掌子面闷热难耐,温度足有三十多度。矿工们赤着上身,古铜色皮肤沾满煤尘,只剩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“哐!哐!哐!”钢钎撞岩石的声响震耳欲聋。一个年轻矿工脚下一滑,胳膊被碎石划出血口,只抓把煤渣按在伤口上,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干。
“别愣着!”老张扯了扯他的胳膊,“摔断手脚都是常事,少干一小时就少一小时工钱。”
掌子面角落堆着发霉馒头和一壶浑水,这是矿工们的午饭。老张说,井下缺水,每人每天只分半壶,既要喝又要擦脸。
不少矿工手指缠着破旧布条,血与煤尘浸透了布料,却没人舍得换——矿上不发劳保用品,布条都是从自己衣服上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