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是阴着的。
不是那种浓云密布、山雨欲来的阴沉,而是一种灰扑扑的、黏腻的、仿佛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世界的晦暗。昨夜的星光和霓虹褪去后,留下的就是这片无边无际的、毫无生气的铅灰色。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弄堂两边高耸的马头墙头,沉甸甸的,吸饱了水分,却吝啬得不肯落下一滴雨。
空气是凝滞的。没有风。昨日下午雨后那点清冽气息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种沉闷的、裹挟着隔夜煤烟和潮湿木头味的浊气,黏在人皮肤上,透不过气来。
陈醒几乎是和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同时醒来的。
不是自然醒。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、尖锐的警觉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睡眠薄薄的表层。她猛地睁开眼,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“咚咚”急跳,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奔逃。
她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,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声响。
弄堂里很安静。比往日清晨似乎更静了些。没有赵爷爷搬炭筐的响动,没有王嫂子尖利的呵斥,甚至连公用水喉边惯常的、女人们早起洗衣的“嚓嚓”声和压低的谈笑声,都迟迟没有响起。只有远处主街上,隐约传来的、如常的电车铃声和汽车引擎声,单调地重复着。
这过分的安静,让陈醒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非但没有放松,反而更加尖锐地鸣响起来。难道……难道历史真的改变了?她这只小小的蝴蝶,扇动了翅膀,让那个既定的悲惨夜晚,没有发生?难道她记忆中的“九一八”,在这个时空,被抹去了?
一股荒谬的、混合着巨大侥幸和更深不安的浪潮,瞬间冲垮了她一夜构筑的心理堤防。她几乎要相信了。也许……也许真的是她记错了?或者,这个世界,本就是另一个相似的、却走向不同分支的平行宇宙?
她慢慢坐起身,手脚冰凉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走到外面。
弄堂里空空荡荡。几户人家的门还紧闭着。墙角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,死气沉沉。赵奶奶家的门开了半扇,她正佝偻着背,在门口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扫着其实并没有多少灰尘的地面,动作迟缓得近乎凝滞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赵奶奶早。”陈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赵奶奶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空茫,像是没完全醒过来,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,半晌才慢吞吞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去,继续那毫无意义的清扫。
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