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弄堂的人情世故,有暖意,有算计,有守望相助,也有疏离客气。今夜之后,这些日常的、细碎的牵绊,就要被一道租界的铁门隔开了。
正热闹间,院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。
王癞子拄着拐杖,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那里。他显然又喝了酒,脸色酡红,眼神浑浊,身上那股劣质烧酒的味道老远就能闻到。其实今日也想邀请王家,赵奶奶说还是小心些好,马上就要搬走了,别把关系弄僵了,母亲担心王癞子找事,决定提前把菜送过去给王嫂子了。
热闹的谈笑声顿时低了下去。桌上的人都看向他,神色各异。
王癞子也不进来,就倚在门框上,斜睨着这一桌酒菜,喉咙里发出“咕”的一声怪响,像是嗤笑,又像是吞咽口水。
“哟呵!真热闹!”他拖着长腔,声音沙哑刺耳,“陈大栓,了不得啊!这是……提前过年?还是……庆功宴?庆祝攀上高枝儿,飞出这穷窝窝了?”
他的话像一把掺着冰碴子的沙子,撒在刚刚温暖起来的空气里。
陈大栓脸色沉了沉,没接话。李秀珍有些不安地捏紧了筷子。
孙志成年轻气盛,忍不住想站起来,被旁边的赵爷爷悄悄按住了手。
宁波阿婆皱了皱眉,放下筷子,不咸不淡地说:“王癞子,吃酒吃糊涂了?人家请客吃饭,你来捣啥乱?”
“捣乱?”王癞子眼睛一瞪,“我哪敢捣乱!我这是来贺喜!恭喜陈大栓一家,马上就要住进法租界的高楼大厦,当上等人了!”他语气里的酸意和恶意几乎不加掩饰,“我就是提醒一句,到了那花花世界,可别忘了……自家是从哪个穷弄堂、哪个狗窝里爬出去的!别忘了根!”
最后三个字,他咬得特别重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陈大栓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抬起眼,看着王癞子,看了好几秒钟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反而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怜悯的平静。
“王哥,”陈大栓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的,“你的话,我记下了。穷根,忘不了。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正因为忘不了,才想给屋里人、给下一代,寻条稍微好走点的路。这桌饭,是谢谢这些年弄堂里照应过我们的老邻居。我担心您腿不方便,已经单独送过去了,你要是方便,不嫌弃的话,坐下喝杯酒。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回应了王癞子的挑衅,又给了他台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