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摇曳。
嬴政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。
扶苏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半边脸颊,他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。
关于父王早年与祖父赢异人之间的旧事,扶苏后来在咸阳宫的只言片语和史官的记述中窥见过一斑。
他知道父亲对祖父的感情很复杂。
在父亲模糊的幼年记忆里,赢异人或许曾是一个会将他高高举起,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的模糊身影。
但随着那个身影在某天决绝地消失在邯郸的街巷尽头,随着母亲赵姬日复一日在惊恐贫病和流言中煎熬,欺辱和痛苦弥漫,那个身影就渐渐变成了一个代表着抛弃背叛和耻辱的符号。
恨是必然的。
但恨的深处,或许还埋藏着连父亲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与想念。
乱世风雨中一个孩童对港湾最原始的向往,即使那个港湾早已弃他而去。
赵姬……他的祖母,扶苏想,她应当也是恨的。
一个女子,带着稚子,在敌国都城挣扎求生,丈夫却独自返回故国,音讯渐稀,其中的苦楚与怨愤可想而知。
但赵姬终究比年幼的嬴政更明白世界的残酷与无奈。
她曾哭着对尚在襁褓的儿子低语,你父亲是不得已,他不走,我们都要死。
她或许心里翻涌着恨意,却又不得不说服自己,异人一定在想办法,一定没有忘记他们母子,政儿,你父亲是秦王孙,他将来会来接我们的。
这些话她是说给嬴政听,也是说给自己听。
所以她平时大概很少主动提起赢异人,怕触动儿子心里那根刺,怕自己强装的镇定会崩溃。
偶尔提及,也多是美化过的言辞,编织一个不至于彻底冰冷的梦。
扶苏沉默着。
灶膛里的火星溅起,又迅速黯淡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五岁,却已尝尽世态炎凉的父亲。
赢异人后来回到了秦国,改名子楚,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,地位日渐稳固,他会成为秦国的太子,未来的秦王。
用不了几年,你们就能回到咸阳,你会成为秦国的公子,再无人敢轻侮。
父王,您将来会成为结束数百年乱世,一统天下的始皇帝。
扶苏不能,也不想欺骗嬴政,不愿意用虚无缥缈的宽慰话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