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班弟兄,好像还是头一次发现,原来嫂子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固执。易明湖引着苏苏来到他们暂住的西王官屯,外面那个坐馆的先生,正在领着孩子们之乎者也,但是也有些淘气的,攀着窗棂向外望,见到那帮不正干的闲杂人等,总是像翁天杰的被弃置野外的遗产那样乱转,今天却簇拥回来一个女人。四人一言不发,老秀才佝偻着脊背,这起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,原本活泼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走路,如今却仿佛有点瘸了似的。那女人一身孝服,头上蒙着黑纱。孩子们不禁挤眉弄眼起来。也许到了散学以后,还会拿这件事开开故事会。
边浩坐在屋里,和张老太爷赌气。听到响动才抬起头来,而后愣住了。
苏苏站在门边,朝他微微一笑。其实她的脸上蒙着黑纱,但他觉得她是笑了。他跳下地来,支支吾吾地要招呼她,但是她就站在那里,然后伸手掀开了头纱。那就像十年前和翁天杰成亲时,掀起盖头来一样。
她甚至好像是故意要把这副惨状显示给兄弟们看。带有一点点小女孩的俏皮。现在她把他们全都给捉弄了,不是吗?如果从右边看去,她还是那么光鲜美丽,不像个二十六岁的女人,却还像她十年前嫁人时似的。但是毁了一半的脸,比一张完全丑陋不堪的脸孔还要骇人。伤口还在隐约渗血,特别是在她微笑,牵动嘴角的时候。
那个曾经甜蜜的酒窝,变成了一汪血池。
穿堂的风,使那扇门吱呀呀地关上了。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,也没有把大家从沉默中惊醒。直到苏苏自然而然地走过来,替他们收拾乱七八糟的铺盖的时候,边浩如梦方醒,手忙脚乱地要把被褥从她手中夺开。她只是平静地说:
“我来吧。”
他不敢再反驳了,慢慢地缩回手去。
苏苏叠铺盖,扫地,收拾桌子,掸灰,要补衣裳可是这儿没有针线,她才轻轻地叹息一声,在椅上坐下,说:
“你们的大哥死得不明不白,可是大嫂还在这儿,总要给他问一个公道出来。不然,他这个人嘴笨,不会说,就是到了阴间,阎王爷若是问他‘翁天杰,这些事里头有你没有?’他这样的人,也不知会把多少旁人的事体揽在自己头上。……阴间的事,谁能知道?就有阴间,我怕他也是潇潇洒洒灌上一碗孟婆汤,不理前生的事了。那太……太委屈。”
大家再不敢提什么要她嫁人的话了。她照样当起家来,从前有一座大宅院,她就当宅院里的家,现在有一座小茅屋,她就当茅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