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8月21日,凌晨四点。
芬恩没有睡。
窗外的勒沃库森沉在十一月最深的黑暗里。他侧躺着,脸朝向窗户,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头金发在夜灯下是灰的。
不是那种干净的灰,是洗过太多次、褪了色、落满尘埃的灰。从芝加哥带来的洗发水早用完了,李琳给他买的新牌子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颜色越洗越淡。
像冬天勒沃库森的天空。
他抬起手,把垂到额前的那缕头发拨开。
指间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没有味道。
他自己的头发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他放下手。
——那个人身上是有味道的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2004年芝加哥那个雪夜,他倒在雪地里,意识像坏掉的冰面一块一块剥落。听觉先消失,然后视觉,最后触觉。
但在那一切消失之前,在那个模糊的影子弯腰抱起他的瞬间——
他闻到了。
不是香水,不是洗衣液,不是任何他曾经在别人身上闻到过的东西。
是冷冽的雪松。
是旧皮革。
是风。
他把那个味道压在记忆最底层,像把一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。
三年了。
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。
他只知道,在某些失眠的深夜,当勒沃库森的冬天静得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废墟时,他会闭上眼睛,试图在黑暗里重新闻到它。
雪松。
皮革。
风。
——然后那个味道就散了。
像雪。
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。
窗玻璃上的影子也把手拿开。
灰白的头发。
他不再看那个影子。
五点四十七分,汉斯来了。
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李琳。
芬恩看着她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围巾还围着,大衣没脱,手里拎着那个蓝色的保温桶。
她是一夜没睡,还是根本没回家?
芬恩没有问。